我们做任何事情,都是要让未来的自己就定位

最后编辑于 2020-07-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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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做任何事情,都是要让未来的自己就定位

人的一生中,可能会读到许多名言锦句,我们总是期盼,可以从中寻得一句,做为自己毕生依循的座右铭。有些句子很美,有些则很深奥。但回想起来,真正对我有意义的那一句话,却是简单又平常。

那是父亲对我说的一句话,在某个寻常的日子里。

我高中一年级就出外打工,主要是想分担父母亲财务的重担。当时家里因为某些因素,经济压力很大,气氛也因此变得沉重。贫穷夫妻百事哀,从那之后,就常常看着父母亲因为钱的事情而烦恼。

也许,是想逃避家里的低气压,或许,是想让自己有所贡献,我告诉自己:那想办法外出去打工吧!我有一些国中毕业后没再继续升学的同学,他们是直接当学徒学艺出社会,有一些则是念私立高中高职,然后半工半读。

所以,十六、七岁开始工作,也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,身边的朋友半数以上都已投入社会了。虽然,我读的是公立高中,但为了帮家里尽份心力,逐渐开始偏离一般学生的生活模式。

我的母亲非常赞成我半工半读,因为或多或少可以缓减经济负担。但是,父亲却出乎意料地反对。当时,我在知名火锅餐厅有正职的工作,每天工作时间从晚上九点到凌晨四点,回家休息一下就去上学。从服务生到厨房菜口,很累,但每个月薪资连同津贴,有22K,以二十年前的物价评估,算是优渥。每月五号,我把收入的一半交给母亲,另一半则自己留着,我有我的想法。

父亲对我半工半读始终很有意见。虽然他年轻时也是苦过来的人,却总觉得孩子若不好好唸书,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。特别是从小到大,我的课业并不出色,父亲更希望我把心思好好放在学业上,不该这幺小就开始工作。

今天,很多人看见现在的我,总以为我可能出身富裕,从小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。完全不是!父亲是辛勤的蓝领阶级,在建筑工地默默滴下汗水挣几个钱,一生为家中劳碌奔波。而我,从小就被归类为「听不懂人家在讲什幺」的笨小孩。也因此在成长过程中,总觉得我的人生大概就是从事餐饮服务业,或是就像父亲一样,在工地工作。

但是,父亲对孩子的期望显然不只如此。对于打工的事,他起先默不作声,不发表任何意见。虽然知道父亲把话闷在心中,一时之间,我也不知道如何面对。

直到某天放学回家,约略整理、準备出门上班之际,父亲把我叫到房间,神情凝重。虽然,这个场景在心中已经预演了无数次,但是,真正面对时,脑中却一片空白。我不发一语地站在他面前,而父亲只是看着我,沉默对峙了许久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父亲眼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黯淡,掺合些许怒意与疑惑,我想,那应该是「失望」,我彷彿读到他眼里写着:「这个孩子怎幺会这样?」让父母亲失望,总是件可怕的事。

回想起来,从小到大,我总是让家人生气,总是让家人伤心,总是让家人失望。

终于父亲开了口。他说:「你可能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幺,但是你先要知道自己不要什幺。」

说完,他摇摇头,叫我出去。

当下的我,几乎毫无反应,转身出门后就赶着去工作。然而,父亲的这句话,却深深地种在心底,不断发酵。往后的人生,我面对世道风波险阻,做许多决定,都从这句话开始。我渐渐开始思考我的人生,先是不想要什幺,再从中爬梳出什幺是我真正想追求的。

如果,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日,属于我的应该就是父亲对我说这句话的那一天。我的父亲,典型而传统。让家中的大小温饱,就是他所能提供的最多的爱。对于我和两个弟弟,他鲜少陪伴我们,也不太过问孩子在学校的事,我和父亲的共同回忆,总是在无语中度过;但他平常在工地作业时却是谈笑风生。父亲从现场工人一路拚到工务经理,勤奋踏实,常和工作伙伴们称兄道弟,聊天喝酒,相处很轻鬆愉快。

回到家的父亲则是不太讲话的,可能是生活压力迫使他变得沉默。于我而言,父亲始终是遥远而无言的存在。他对我说的话不多,却在我面对人生波折时起了特殊的作用。

高中时,我的课业并不理想,总是低空飞过,历经了波折好不容易考上大学,却也读得稀稀落落。在大学第二学年的夏季结束时,我决定先去服兵役,两年退伍后复学降转,又回到大二,跌跌撞撞一共读了七年。我在徬徨迷茫中读完高中大学,其实,自己都不清楚往后的路要往哪走,反而是服完兵役后因为某些机缘,才看见人生的方向。但具体要做什幺,还没有明确的想法。父亲的话,始终在我心底盘桓,纵使当下并不能理解。

我把这句话放在心中,十几年过去了,当我踏上一次又一次的旅程,总是在移动中思索:「到底我不要什幺?又在追求什幺?」

退伍后重返校园,我开始积极参加登山活动。进入山林,并不如想像中轻鬆容易,生活中的一切都有了风险。我喜欢在山野之中行走时孤独的感受,不需要言语交谈,人际关係也不存在。我时常登上屏东泰武的北大武山,从三千公尺的云端眺望天上的星火,与尘嚣的灯光。

随着攀登运动而来的附加价值,是与野外协会的互动,透过机会,学生时期的我多了一笔可观收入。我从没想过,因为攀登训练可以参与救国团活动,会有一些收入补贴。

山岳攀登的嚮导工作,是份劳筋动骨的苦差,但渐渐地,其中况味会随着涉入的深度而浮现。在负重行进时,不太可能与队友交谈聊天,百分之九十的时间,每个人各自分担自己沉重的装备与孤独。虽然每次濒临体能与精神崩溃时,总是极度沮丧而自我质疑:「我到底来这里干嘛!」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平静安定的,每天动辄十小时的行走,像是动态的禅境,极可能走了三小时,却没有任何进展。

年轻时所经历的人事物,所有的意义都在很久之后才显现出价值。一路走来,真要说当时对自己有什幺意义,其实都已模糊了。不论登山也好、旅行也好,对当时的我而言,从来都不存在寻找「自我」或是「人生目标」等形而上意义。我只是单纯地这幺做,想到当地去看看而已。对我来说,这些事情的意义,将近二十年后的今天才慢慢浮现。难道,那就代表这些经历对年轻的我不重要吗?其实,它一直是重要的存在。就算当下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做,也没关係。

大学时期,几乎都在山岳丛林中度过,虽然已完登百岳,但也荒废了学业,最后,有惊无险地毕业。看过台湾的高山后,在某个契机,开始海外攀登的梦。

海外攀登,相较之下,是另一层次的提升。大学时我不只登山,也在旅行社找份兼职,负责填写表格,协助申请签证护照。之所以进入旅行业,其实还是为了登山。

我先去韩国雪岳山国家公园接受冰攀训练,之后就开始由近而远,一山接一山地前去远征。先后攀登大洋洲最高峰、位于印尼的查亚峰(Puncak Jaya),北美洲的麦肯尼峰(Mount McKinley)与非洲的吉力马札罗山(Mount Kilimanjaro)。对我而言,这三座完攀的高山之中,印尼查亚峰最难,非洲吉力马札罗山相对容易亲近,简单到只要一直往上走,就可以抵达山顶。吉力马札罗山是唯一不用「爬」就可以到达六千公尺以上的山,一路平坦顺畅。但当时的我对非洲的蛮荒充满好奇,过于顺利的路途,现在回想起来......有点失落。

至于查亚峰,难度则远远超出我的想像之外。攀登查亚峰得先搭飞机到附近城镇,这座大洋洲最高峰,隐藏在无止尽的热带雨林之中,光是走到山脚下,就要走两个礼拜。而且前往山脚下的过程,简直寸步难行,每一步路都得自己开;前人开过的路,不消一个礼拜,草木就会再长回来。走在路上,脚下踩的永远是梦魇般的泥泞,热带雨林高温潮湿,几乎每天都在下雨,排不掉的水淹到膝盖高,我们每个人高举着背包,忍受着身上莫名其妙的昆虫爬行,抓也不是,不抓也不是。还没开始攀登,就痛苦到想要放弃。

那时一边行走,忍不住就一边想:我为何而来?

查亚峰的艰险困难,以及吉力马札罗山的恢宏伟岸,直到今天,依旧低迴在灵魂深处。不过,海外远征实在耗资甚巨,当年的攀登计划后来无法继续找到赞助支援,只好忍痛宣告中止。然而,往后几年,我还是陆陆续续参加了其他的海外远征队。但在一九九六年,国际登山界最大的新闻,圣母峰自一九五三年以来单季最严重的山难事件,以及后续所发生的争议,着实又让我重新思考:这是我真心追求的吗?

我们总以为自己也可以为了理想牺牲,不过我确实明白,我不会因此抛下我珍爱的家庭。或许,我的原生家庭并不和乐圆满,但也因此,更认为不该自私地只为自己。更何况,我的父亲虽然很沉默寡言,虽然不懂得如何直接表达他对我们的爱,但,他对于「家」,始终负责。

一九七○年代,台湾建筑业荣景可期,很多人为了承揽工程,不惜私下收红包。我父亲所服务的单位,当然也会有不少厂商主动奉上油水,我亲眼看过许多次,父亲永远就是拒绝。

也因此,我们家一穷二白,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,没有利益的私相授受,也没有节令的礼尚往来,最后,还落得不近人情的嘲笑批评。但我父亲,始终如一。他就是这样一板一眼的人。这就是我的父亲,我最佩服的父亲。

或许,在个性上,我和父亲有几份相似。

我想,人生就是这幺一回事吧!我们不见得会遇上戏剧性、冲击性重大事件来改变人生,往往留下痕迹的,可能都是些看似琐碎而不起眼的事物,但就是这些细节,让我们慢慢变成自己,我们做任何事情,都是要让未来的自己就定位。

人,是一点一滴形塑起来的,社会形塑我们,我们也透过所行所言所为,形塑自己。

我想,这就是父亲告诫我那句:「你可能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幺,但是你先要知道自己不要什幺」的贯彻。

而我在伊利安查亚的雨林里,在吉力马札罗的坦途中,在诸多登山前辈的身影上,总是会想起父亲所说的,那是「因为你不要过我们这种生活」。你不知道你要什幺,但得知道你不要什幺。我可以让我的人生像登山一样,一步一步接近我的目标。就算当下概念不清楚,甚至发现目标不是眼前的这一个,也不要紧。改变目标不是错,而是要自己找到出路。

进了媒体圈之后,父亲说的那句话,变得愈来愈深刻。

就在我刚在电视圈受到注目的初期,一次返乡与家人相聚,回程北上时,父亲送我到车站。临行前,寡言依旧的他,突然正色地看着我:「青青,你不要觉得自己已经是谁!你可能不知道自己要什幺,但你要知道,你不要什幺。」停了一下,他又叮咛一句:「谨言慎行。」

我在暮色四合中,凝视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。十多年后,再听到这句话,意思完全不一样。而我很庆幸的是,我可能没有走在他期待的路上,但我始终记得他的教诲,努力、别让双亲失望。

如今回头思索,我能拥有现在的一切,其实,都是从这句话开始的。

摘自《走在梦想的路上》

我们做任何事情,都是要让未来的自己就定位

Photo:Flaurehn, CC Licensed.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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